签证页上那个日子一天比一天近。我没再拖，把衣柜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。

不为收拾，是想分一分：哪些塞得进箱子，哪些得留下。衣服都带得走，问题出在不该算行李的东西上——地上那块地毯，墙上那排挂钩，还有浴室镜子左上角那道擦不掉的水痕，我早习惯了它。

镜子是搬进来就有的，边角锈了一圈。这两个多月我每天都站在它前面，从没仔细看过。昨天洗完脸抬头，才发现自己黑了一层，鬓角有根白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。我伸手去拔，拔了两次才掉，捏在指尖上，比头发还轻。

门口那棵鸡蛋花更留不住，是房东太太种的，白花瓣、黄心，雨季里天天落。早上扫成一堆，下午路过又是一地，扫帚靠在墙边就没干过。我捡了品相最好的一朵夹进随身那本书，压了三天再翻出来：扁平了，褐色了，白一点没剩下。

隔壁那两双鞋还在。女人前天又端来番石榴，这次我没急着吃完，站门口用翻译软件打了句「我下个月要走了」，把屏幕转给她看。她看了很久，指指地上的鞋，又指指我，摆摆手。我没看懂，但还是点了头。

最是人间留不住，朱颜辞镜花辞树。以前背这句只觉得巧，现在才明白它说的不是老——是你在一样东西跟前站得再久，也带不走它分毫。

巷口老板还是那句「老样子」，我每次都答「要」，两个月没换过别的。我一直没告诉他我要走。不是怕他问，是怕他听完说一句「那下次见」，而我答不出下次是哪次。

今早出门，门口又落了一层，我没扫，踩着过去。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：窗还开着，地毯还在地上，跟第一次推开这扇门时看见的不太一样，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签证还剩二十几天，我大概会用这二十几天，把带不走的都记一遍。